窗口里的小冯盯着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停了。 她把那串数字又核了一遍，抬起头，隔着玻璃问：您是赵桂芬本人吗？ 我妈点头。 小冯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，压低声音：阿姨，系统显示，您的养老金七年前就按每月七千七百二发了。 大厅里嗡嗡的人声像是被抽空了。 我攥着那本只记录着一千一百块的老存折，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起来。 七年前，正是我舅赵志强替我妈办的社保卡。 他说，厂里效益不好，退休金只有一千一。 手机震了。屏幕上跳出我舅的语音。 我按亮，只听见一句：阳阳，有些事查出来，对你没好处。 我按灭屏幕，把存折放到台面上。 那正好。我陪你查到底。 01 八天前，我还在上海的项目上赶进度。 接到我妈电话，她说：阳阳，中秋回来吗？你舅说要在福满楼给我过生日。 我说回。她又说：你舅这些年不容易，你别跟他犟嘴。 我当时没多想。 直到进了家门，看见冰箱里只有一把蔫芹菜、半袋挂面，和一碗吃剩的咸菜。 我妈坐在客厅里，穿着七年前那件灰毛衣，正翻一本老存折。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。 存折第一页写着：养老金，1100元。 我愣了一下，接着往下翻。 每个月，固定一行，1100。 有的月份旁边有红笔划过的印子，像是用来记买米的钱。 妈，你退休前在轴承厂干了多少年？我问她。 三十八年零五个月。 那你退休金怎么只有1100？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，自己都觉得荒唐。 我妈没抬头，说：你舅说了，厂里效益不行，亏空大，劳保局能给到1100就不错了。 我站在原地，半天没说话。 我到她卧室柜子里，翻出了那本《职工养老保险手册》。 最后一页，红章盖得清清楚楚：缴费年限，三十八年零五个月。个人账户余额，一栏一栏，密密麻麻。 我拍了照。 我妈跟着进来，声音有些慌：你翻这个做什么？ 我说：没什么，随便看看。 当天下午，我拎着一箱牛奶，去小区后门找了周桂珍。 周桂珍跟我妈一个车间干了二十年，退休后搬到了隔壁楼。 她看见我，笑了一下，又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，把我让进屋。 我说：周姨，我妈的退休金，是不是不太对？ 周桂珍把茶杯放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 你妈退休那年，厂办把名单贴在宣传栏里。我亲眼看见的，你妈的名字在最上面那栏，基本养老金核定是七千七百二。 她说得很轻。 我当时还跟你舅说了一嘴，你姐有福气。你舅让我别乱传，说那数字是税前，扣完各种费用到手里没多少。 我心口一沉：扣完能扣到1100？ 周桂珍没有接话，只叹了口气。 我晚上给我舅赵志强打了个电话。 拨号之前，我点开了手机录音。 喂？舅，我回来了。 那边嗯了一声，语气不太热络。 我问：我妈的社保卡，当年是您帮着办的吧？ 赵志强停了两三秒：怎么了？ 我妈现在每个月到手1100。我语气放平，说：她干了三十八年，这个数不对吧？ 电话里传来一声笑。 阳阳，你在上海待久了，不知道老家的事。厂里倒闭了多少年了？养老金能发就不错。你以为你妈是干部？ 我说：周姨说，当年核定的是7720。 赵志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：周桂珍懂个屁！她一个退休工人，她比社保局还懂？ 他又补了一句：我这些年替你妈跑前跑后，药费、人情、家里修修补补，哪一样不要钱？你倒好，回来就查账。查也行，以后这1100，你自己去送。 电话挂断。 我把录音保存好，给大学同学许立发了一条消息。 许立在上海做律师，回得很快：你们当地养老金发了多少？如果你们手里的折子确实是社保代发，而系统核定数不一样，那问题很大。建议先去社保窗口拉一张待遇核定表，再到银行打完整流水。金额够五十万的话，不是普通家事。 我盯着我妈放在桌上的那本老存折。 1100这个数字，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割。 我妈从里屋出来，问：你真要跟你舅闹？ 我说：妈，我不是要闹。 我是要把你三十八年挣的那口气，拿回来。 02 第二天中午，福满楼二楼包间。 我舅赵志强把生日宴摆得很足，两张大桌，坐了十几号亲戚。 赵磊，我表弟，穿一件蓝西装，挨着赵志强坐，身边是他女朋友孙倩。 我舅妈刘文秀一进门就笑：阳阳回来了，上海人到底洋气，穿得都比我们讲究。 话里带刺。 菜上了几道，赵志强站起来，举杯。 今天高兴，给我姐过生日！我姐苦了半辈子，命好，摊上我这么个弟弟，照顾她七八年。以后嘛，阳阳既然回来了，我这个当舅的就退位让贤。你妈的钱，从今天起，你自己管。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，放在转盘上，转到我面前。 卡是旧的，边角磨得发白。 赵志强笑着说：里面每个月就1100，你爱查就查。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，没有发作。 赵磊跟着开口，声音不大不小：阳阳哥，你别不识好人心。我爸伺候你妈七年，油钱都搭进去多少了？你倒好，一回来就摆出账房的架势。 刘文秀也接上：就是。人要讲良心。你妈要是真有八八千的退休金，我们至于吃这顿饭？ 包间里静了一下。 有人低头看手机，有人咳嗽。 我妈坐在我旁边，扯了扯我的袖子：阳阳，快谢谢你舅。 我没动。 我把那张银行卡举起来，对着灯光看了一眼，然后放进自己口袋。